M6 免疫学与抗体

本模块你将学会

建议第 8 周学 01–05（免疫原理与抗体结构），第 9 周学 06–11（抗体制备、检测、药物与工作应用）。

• 说清三道防线和四种主要免疫器官，区分先天免疫与适应性免疫，认出主要免疫细胞（含调节性 T 细胞和记忆细胞），知道细胞因子、补体是什么
• 分清抗原、免疫原、表位（线性与构象）、半抗原与载体蛋白、佐剂，理解 MHC I/II 类抗原呈递和免疫耐受
• 讲清一次完整的适应性免疫应答：克隆选择、B 细胞需要 T 细胞帮助、初次与再次应答，以及五类疫苗的原理
• 解释抗体多样性从何而来：V(D)J 重组、轻重链配对、连接多样性、体细胞高频突变与亲和力成熟、类别转换
• 画出 IgG 结构，说出 Fab、Fc、CDR 与框架区、铰链区、κ/λ 轻链的意义；比较五类抗体；解释四种效应功能、FcRn 和 K_D
• 比较多抗、单抗、重组抗体，了解噬菌体展示、转基因小鼠、单 B 细胞、纳米抗体、Protein A/G/L 纯化与抗体测序
• 看懂四种 ELISA、WB、IHC/IF、流式、IP 和试纸条，会用标准曲线算浓度，理解抗体验证与交叉反应
• 能从传统药名判断抗体来源，说出抗体药的几类作用机制和"靶点"的含义，并听懂客户的抗体相关需求

01免疫系统总览：三道防线与"免疫军队"

免疫系统的核心任务：识别并清除"非己"（病原体、异常细胞），同时不伤害"自己"。

免疫系统不是一个器官，而是一张遍布全身的网络：由免疫器官、免疫细胞和免疫分子（抗体、补体、细胞因子等）三个层次组成。它面对的"敌人"包括细菌、病毒、真菌、寄生虫，也包括身体里癌变或被感染的细胞。本节先搭一个总框架，后面各节再逐层展开。

免疫失衡会带来三类问题：反应太弱是免疫缺陷（如艾滋病毒破坏 CD4⁺ T 细胞导致的艾滋病）；对无害物质反应过度是过敏；把"自己"当成敌人攻击是自身免疫病（如类风湿关节炎、1 型糖尿病）。后面你会看到，很多抗体药物正是为了纠正这些失衡而设计的。

三道防线

先天免疫 vs 适应性免疫

第二、三道防线分别叫先天免疫（innate immunity，也叫固有免疫）和适应性免疫（adaptive immunity，也叫获得性免疫）。前者生来就有、反应快但"认得粗"；后者要在接触抗原后才逐步建立，慢但精准，而且会"记仇"。下表是两者最核心的区别：

先天免疫怎么知道"这是坏人"？病原体身上有一些人体细胞没有的"制服特征"，统称病原相关分子模式（PAMP），例如革兰氏阴性菌外膜的脂多糖（LPS）、细菌鞭毛蛋白、病毒的双链 RNA。免疫细胞上的模式识别受体（PRR）专门"认制服"，最著名的是 Toll 样受体（TLR）家族。它们只能认出"这是一类细菌/病毒"，认不出"这是哪一种"，所以先天免疫特异性低。

两者不是各干各的，而是紧密协作。适应性免疫的启动离不开先天免疫：树突状细胞在感染部位吞下病原体，把它带到淋巴结交给 T 细胞（第 03 节）；先天免疫发出的"危险信号"也决定适应性免疫要不要启动、启动多强。反过来，抗体产生之后又能帮先天免疫干活：给病原体"贴标签"方便吞噬细胞吞噬、激活补体（第 05 节）。

免疫器官：免疫细胞在哪里出生、受训和作战

免疫器官分两类：中枢免疫器官是免疫细胞"出生和受训"的地方（骨髓、胸腺）；外周免疫器官是成熟免疫细胞"驻扎、集结和作战指挥"的地方（淋巴结、脾脏，以及扁桃体、肠道和呼吸道黏膜下的淋巴组织）。

所有免疫细胞（白细胞）都起源于骨髓中的造血干细胞，再分化成两大谱系：髓系（中性粒细胞、单核/巨噬细胞、树突状细胞、肥大细胞等）和淋巴系（B 细胞、T 细胞、NK 细胞）。成熟后，它们随血液和淋巴循环在全身巡逻，并在淋巴结、脾脏中集结。

免疫细胞家族

下面的"阵容图"画出了 8 种最常见的免疫细胞，可以点击看详细介绍；图下的速查表把它们（以及调节性 T 细胞、记忆细胞等）的要点全部列出来，后面各节都会用到。

CD 分子：给细胞表面标志编号

你会不断看到"CD4⁺ T 细胞""抗 CD20 抗体"这类说法。CD 是 cluster of differentiation（分化簇）的缩写，是国际统一给细胞表面标志分子的编号，按发现顺序编到了 CD300 以上。数字本身没有含义，只是"编号"；右上角的 ⁺ 表示"表达这个分子"，⁻ 表示"不表达"，例如 CD4⁺ 就是"表面有 CD4 的细胞"。

• CD3：所有 T 细胞的标志；CD4 / CD8：区分辅助性 T 和细胞毒性 T；
• CD19、CD20：B 细胞的标志；CD56：常用来标记 NK 细胞；CD16：NK 细胞等表面的一种 Fc 受体；
• 用途一：流式细胞术用不同荧光标记的抗 CD 抗体给细胞"贴标签"，区分和计数各类细胞（第 07 节）；
• 用途二：很多 CD 分子是药物靶点，例如利妥昔单抗针对 CD20，很多 CAR-T 产品针对 CD19（第 08 节、M7）。

细胞因子与炎症

免疫细胞之间靠细胞因子（cytokine）"发短信"：这是一大类由细胞分泌的小分子蛋白，作用于自身或其他细胞表面的受体，调节免疫细胞的生长、分化和活性。主要家族有：

• 白细胞介素（IL，简称白介素）：编号很多，例如 IL-2 促进 T 细胞增殖，IL-6 推动炎症和发热；
• 干扰素（IFN）：被病毒感染的细胞会分泌，让周围细胞进入"抗病毒状态"；
• 肿瘤坏死因子（TNF-α）：强效的促炎因子，类风湿关节炎等自身免疫病中过量；
• 趋化因子：像"信号弹"，把免疫细胞吸引到感染部位。

炎症是先天免疫在局部的集中表现：巨噬细胞等发现入侵者后释放细胞因子，让局部血管扩张、通透性增加，血浆和白细胞（首先是中性粒细胞）涌入组织，于是出现红、肿、热、痛。适度的炎症帮助清除病原体、启动修复；过度或持续的炎症则伤害自身，严重时出现大量细胞因子失控释放的"细胞因子风暴"（M7 讲 CAR-T 时还会遇到）。

补体系统：血液里的"多米诺骨牌"

补体（complement）是血液中 30 多种蛋白组成的系统，大多由肝脏合成，平时处于"待命"的无活性状态。一旦被触发，这些蛋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切割、激活下一个，信号逐级放大，这叫补体级联反应。名字的意思是它能"补充"抗体的杀菌作用。

触发补体有三条途径：经典途径由结合在抗原上的抗体启动（补体蛋白 C1q 结合抗体的 Fc 端），这是抗体"借刀杀人"的方式之一；另外两条途径（凝集素途径、旁路途径）可以直接被病原体表面触发，不需要抗体，所以补体同时属于先天免疫。补体激活后有三大作用：

1. 调理作用：补体片段 C3b 覆盖在病原体表面，像"请吃我"的标签，吞噬细胞更容易把它吞掉；
2. 招募与炎症：释放出的小片段（如 C3a、C5a）吸引更多免疫细胞，加剧局部炎症；
3. 打孔溶解：最后几个补体蛋白在病原体或靶细胞膜上组装成膜攻击复合物（MAC），打出孔洞，使细胞破裂。

抗体通过补体杀伤靶细胞的作用叫补体依赖的细胞毒作用（CDC），是抗体药物的效应机制之一（第 05 节）。

02抗原、表位与抗原呈递

免疫系统"看"到的到底是什么？B 细胞和 T 细胞看的方式完全不同。

抗原、免疫原、半抗原：先把几个词分清

一种物质"免疫原性"强不强，主要看几点：异物性（与宿主自身的分子差别越大越强，所以动物对自己的蛋白一般不产生抗体）；分子大小与复杂度（大而结构复杂的蛋白通常较强，小分子和短肽很弱）；能否被加工并提供 T 细胞表位（第 03 节会讲为什么这一点很关键）；以及剂量、免疫途径和是否使用佐剂。

表位：线性表位与构象表位

抗体并不是"抱住"整个抗原，而只结合抗原表面一小块区域，也就是表位，大小相当于几个到十几个氨基酸。一个蛋白表面有许多表位，所以同一个蛋白可以诱导出很多种识别不同部位的抗体。按组成方式，蛋白上的表位分两种：

• 线性表位（也叫连续表位）：由一段连续的氨基酸构成。只要这段序列在，蛋白变性（被 SDS 加热拆散成长链）后它仍然存在。
• 构象表位（也叫不连续表位）：由序列上相隔很远的几段氨基酸组成，靠蛋白折叠才在空间上聚到一起。它依赖天然三维结构，蛋白一变性就消失。天然蛋白表面被抗体识别的表位，大多数是构象表位。

这对制备抗体有直接影响：化学合成的短肽在溶液里没有天然蛋白那样固定的三维结构，所以用多肽免疫得到的抗体基本只识别线性表位。这样的抗体在 WB 这类变性条件下往往很好用；但如果这段序列在天然蛋白中埋在内部或构象不同，抗体就可能认不出天然蛋白。

半抗原与载体蛋白

小分子和短肽为什么"自己不行"？原因在于 B 细胞被充分激活需要辅助 T 细胞的"帮助"，而 T 细胞只能识别从较大的蛋白里切出来、由 MHC 分子展示的肽段（见下文）。小分子没有可供 T 细胞识别的部分，短肽能提供的也很有限。解决办法是把它们化学偶联到一个大的外源蛋白上，这个蛋白叫载体蛋白（carrier protein）：B 细胞识别半抗原或多肽，载体蛋白负责提供 T 细胞表位，两者"打包"在一起，B 细胞就能得到帮助（第 03 节详细讲这种"联动"）。

• KLH（钥孔血蓝蛋白）：来自一种海洋软体动物（钥孔䗴），分子量很大，与哺乳动物亲缘关系远、异物性强，是免疫用载体的首选。
• BSA（牛血清白蛋白）：便宜、易溶，也常作载体；另一个常见用途是检测时的"对照载体"。
• OVA（卵清蛋白）等也可作载体。

一个实用细节：免疫时用的是"多肽-KLH"，动物也会产生大量针对 KLH 本身的抗体。所以检测血清效价时，常改用"多肽-BSA"或游离多肽包被 ELISA 板，避免把抗 KLH 的抗体误当成阳性。小分子半抗原（药物、激素、农残）也是同样的思路，它们的检测通常用竞争法 ELISA（第 07 节）。

佐剂：给免疫"加把火"

纯化的蛋白、多肽或灭活病原体太"干净"，缺少能惊动先天免疫的危险信号，单独注射往往反应很弱。佐剂（adjuvant）是和抗原一起使用、本身不是抗原、但能增强免疫应答的成分。它的作用大致有两方面：一是让抗原在注射部位缓慢释放，延长刺激时间；二是激活先天免疫，招募并"唤醒"树突状细胞等，使它们更有效地呈递抗原（这正是 T 细胞激活所需的"第二信号"，见下文）。

• 铝盐（铝佐剂）：人用疫苗中使用历史最长、最常见；另有 MF59（一种水包油乳剂）等新型佐剂。
• 弗氏佐剂：只用于动物免疫制备抗体。完全弗氏佐剂含灭活的分枝杆菌，刺激很强，多用于首次免疫；加强免疫时改用不含分枝杆菌的不完全弗氏佐剂。

T 细胞只看"展示柜"：MHC 与抗原呈递

B 细胞和抗体可以直接识别天然抗原。T 细胞却不行：它的受体（TCR，T 细胞受体）只能识别被切成短肽、并装在 MHC 分子（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）上展示出来的抗原。这个"切碎 + 装柜 + 展示"的过程叫抗原呈递。MHC 分两类：MHC I 类几乎每个有核细胞都有，展示的是细胞内部合成的蛋白；MHC II 类只在少数几种专门负责呈递的细胞上有，展示的是从细胞外部吞进来的蛋白。这类专门的细胞叫专职抗原呈递细胞（APC）：树突状细胞、巨噬细胞和 B 细胞。

人类的 MHC 也叫 HLA（人类白细胞抗原），基因位于 6 号染色体，是人类基因组中多态性最高的区域之一，这也是器官移植要做"配型"的原因。

T 细胞激活要"两把钥匙"，还有"刹车"

初始 T 细胞仅仅看到"MHC + 抗原肽"（信号 1）还不够，还需要抗原呈递细胞提供共刺激信号（信号 2，例如 APC 上的 B7 分子与 T 细胞上的 CD28 结合）。APC 只有在感受到危险信号（病原体特征、佐剂）时才会大量表达 B7。只有信号 1 没有信号 2，T 细胞反而会进入"无反应"状态。这是一道双重保险，防止 T 细胞误伤自身。

T 细胞被激活后，还会表达一些"刹车"分子，统称免疫检查点，最著名的是 CTLA-4 和 PD-1：它们与对应的配体结合后会抑制 T 细胞，防止免疫反应过度。很多肿瘤细胞会在表面大量表达 PD-1 的配体 PD-L1，主动"踩刹车"，让来攻击的 T 细胞失去战斗力。用抗体挡住 PD-1 或 PD-L1，就能"松开刹车"，让 T 细胞重新攻击肿瘤，这就是免疫检查点抑制剂（第 08 节）。艾利森（Allison）与本庶佑（Honjo）因此获得 2018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

自身与非自身：免疫耐受

B 细胞和 T 细胞的受体是随机拼出来的（第 04 节），其中必然有一部分恰好识别"自己"的分子。免疫系统靠免疫耐受来避免攻击自身，即对自身成分"不应答"。耐受分两层：

• 中枢耐受：在"军校"里淘汰。T 细胞在胸腺中发育时，对自身肽-MHC 结合过强的细胞会被清除（阴性选择）；B 细胞在骨髓中发育时，强烈识别自身分子的细胞也会被清除，或改造受体、或被"关闭"。
• 外周耐受：漏网之鱼在外周继续被管住。例如缺少第二信号的 T 细胞进入无反应状态；调节性 T 细胞（Treg）主动抑制针对自身的反应。

耐受被打破，就会发生自身免疫病，如类风湿关节炎、1 型糖尿病。反过来，如果免疫系统对肿瘤"耐受"了，就会放任肿瘤生长，检查点抑制剂正是去打破这种状态。

03一次完整的免疫应答与疫苗

把前两节的"演员"串成一场完整的战役：以一次细菌感染为例。

把动画里的关键环节说清楚

1. 先天免疫先上，并把"情报"交给适应性免疫。巨噬细胞和中性粒细胞在几分钟到几小时内开始清除细菌、引发炎症；树突状细胞吞下抗原，经淋巴管迁移到附近淋巴结。
2. 克隆选择与克隆扩增。淋巴结里有成千上万种初始 T、B 细胞，每个只认一种表位。只有受体恰好匹配的极少数被"选中"，然后在几天内分裂成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细胞（一个"克隆"）。这就是初次应答需要约一周的原因（第 04 节详细讲克隆选择学说）。
3. 辅助性 T 细胞居中指挥。树突状细胞用 MHC II 呈递抗原肽并提供共刺激信号，激活对应的 CD4⁺ T 细胞；它们再去帮助 B 细胞和 CD8⁺ T 细胞。
4. 两条"作战路线"同时展开：B 细胞分化为浆细胞分泌抗体（体液免疫）；CD8⁺ T 细胞杀死被感染的细胞（细胞免疫），见下面三张卡片。
5. 收兵并留下记忆。病原体清除后，绝大多数效应细胞凋亡，少数记忆 B、T 细胞和长寿浆细胞长期存留。

B 细胞活化需要 T 细胞帮助

对大多数蛋白抗原来说，B 细胞光靠自己"看见"抗原是不够的，它需要两步才能被完全激活：

1. 信号 1：BCR 抓住抗原。B 细胞用表面的 BCR 直接识别天然抗原上的某个表位，并把整个抗原吞进细胞。
2. 信号 2：辅助 T 细胞"批准"。B 细胞把吞进来的抗原切成肽段，用 MHC II 展示出来。之前已被同一抗原激活的辅助 T 细胞认出这些肽段后，通过表面的 CD40L 分子与 B 细胞的 CD40 结合，并分泌细胞因子，B 细胞才会大量增殖、进行类别转换和亲和力成熟，并形成记忆。

关键在于：B 细胞和帮它的 T 细胞必须识别同一个抗原分子，但可以识别这个分子上不同的部位（B 细胞认表面表位，T 细胞认里面切出的肽段），这叫"联动识别"。这正是半抗原—载体策略能成功的原因：B 细胞识别多肽或小分子，T 细胞识别同一个偶联物里 KLH 的肽段，两者"打包"在一起，B 细胞就拿到了帮助。

初次应答 vs 再次应答

为什么IgM 先、IgG 后？因为初始 B 细胞一开始表达的就是 IgM（第 04 节），而换成 IgG 的"类别转换"需要辅助 T 细胞的帮助和几天时间。所以临床上检测到某种病原体的特异性 IgM，常提示近期感染；只有 IgG 则多提示既往感染或接种过疫苗。

再次应答的抗体不仅"多"，而且"好"：记忆 B 细胞在第一次应答中已经过亲和力成熟和类别转换，结合更紧（第 04 节）。这就是免疫记忆：记忆 B 细胞、记忆 T 细胞以及骨髓中的长寿浆细胞可以存活数年到数十年，保护时间因病原体和疫苗而异。

这条曲线是理解疫苗、加强针和动物免疫方案的钥匙：第一次接种（或免疫动物）只是"建立档案"，加强免疫才能把抗体水平和亲和力推上去。制备抗体时给兔子或小鼠多次免疫，道理完全相同。衡量血清里抗体多少，常用效价（滴度，titer）：把血清不断倍比稀释，看稀释到多少倍时仍能检出特异性抗体，例如"效价 1:64 000"，数字越大说明抗体越多。效价通常用间接 ELISA 测定（第 07 节）。

疫苗：提前"演习"一次

疫苗的原理就是让免疫系统在没有真正生病的情况下，先经历一次"初次应答"，留下记忆细胞。1796 年，英国医生詹纳（Jenner）用牛痘接种预防天花，开创了疫苗时代；1980 年，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天花被消灭。现代疫苗的种类很多，区别在于"给免疫系统看什么"：

点击下面的标签页，可以看到每类疫苗的代表产品和相关历史。

灭活和亚单位疫苗为什么常要加佐剂？回顾第 02 节：它们太"干净"，缺乏能激活先天免疫的危险信号，佐剂（如铝盐）帮助提供这种信号并延长抗原刺激时间。减毒活疫苗、病毒载体和 mRNA 疫苗本身就带有较强的"危险信号"，通常不需要额外佐剂。

04抗体多样性：有限的基因如何应对无限的抗原

人类基因组只有约 2 万个蛋白编码基因，却能产生针对几乎任何分子的抗体。这是 20 世纪免疫学最大的谜题之一。

克隆选择学说：不是"量体裁衣"，而是"从库存里挑"

早期有人认为，抗原像模具一样"教会"抗体折叠成互补的形状。1957 年，澳大利亚科学家伯内特（Burnet）提出了后来被证实的克隆选择学说：

V(D)J 重组：像拼积木一样组装抗体基因

那么"上亿把钥匙"的库存从哪来？答案是：抗体基因不是现成的一整段，而是由多组"零件"随机拼出来的。1976 年，日本科学家利根川进用实验证明，B 细胞在发育过程中会切开并重新连接 DNA。他因"发现抗体多样性产生的遗传学原理"独自获得 1987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

具体来说，重链的可变区由三类基因片段拼成：V（variable，可变）、D（diversity，多样）和 J（joining，连接），每类在基因组里都有许多个"备选零件"。B 细胞在骨髓中发育时，由 RAG 酶切开 DNA，先随机选 1 个 D 接到 1 个 J 上，再随机选 1 个 V 接上 DJ，中间的 DNA 被永久删除，这叫 V(D)J 重组。轻链只有 V 和 J 两类片段，而且有 κ 和 λ 两套轻链基因可选。拼好的可变区再接上恒定区基因，就成为一条完整的抗体链。

多样性来自四个层面的叠加：

1. 组合多样性：重链从多个 V、D、J 片段中各选一个，轻链从多个 V、J 中各选一个；
2. 连接多样性：切开和连接时，接口处会随机丢失或增加几个核苷酸（如末端脱氧核苷酸转移酶 TdT 随机添加核苷酸），这让接口正好所在的重链 CDR3（CDR 是可变区中直接接触抗原的环区，第 05 节）成为整个抗体中变化最大的区域；
3. 重链与轻链配对：任意一条重链可以和任意一条轻链组合；
4. 体细胞高频突变：B 细胞被激活后，可变区还会继续发生突变（见下文）。

体细胞高频突变与亲和力成熟：抗体的"选秀淘汰赛"

V(D)J 重组得到的抗体只是"初版"，与抗原的结合往往不够紧。被激活的 B 细胞在淋巴结的生发中心里一边快速分裂，一边让可变区基因以远高于基因组其他区域的速率发生突变，这叫体细胞高频突变。突变是随机的：有的让结合变弱，有的让结合变强。

接下来是竞争：生发中心里的抗原数量有限，辅助 T 细胞（滤泡辅助 T 细胞）的"帮助"也有限。结合抗原更紧的 B 细胞能抢到更多抗原、获得更多帮助而存活；结合弱的则凋亡。经过多轮"突变—选择"，抗体的平均亲和力不断提高，这就是亲和力成熟。它解释了为什么再次应答的抗体"质量"更高，也解释了为什么动物免疫需要多次加强。

类别转换：同一个"弹头"，换一个"发射平台"

B 细胞最初产生的是 IgM（以及膜上的 IgD）。在辅助 T 细胞的信号（如 CD40L 与 B 细胞 CD40 的结合，以及不同细胞因子）指导下，B 细胞会把可变区"接"到另一个恒定区基因上，改为产生 IgG、IgA 或 IgE，这叫类别转换。这个过程通过删除中间的 DNA 完成，是不可逆的。

关键点：类别转换只换恒定区，不换可变区，所以抗体识别的抗原不变，改变的是它"怎么干活"：去哪里（血液还是黏膜）、能结合哪些受体、能否激活补体、能否穿过胎盘。

05抗体的结构与功能

"Y"字形的上半部分负责"认谁"，下半部分负责"怎么处理"。

抗体也叫免疫球蛋白（Ig）。最常见的 IgG 由 2 条相同的重链（H）和 2 条相同的轻链（L）通过二硫键连成 Y 字形，分子量约 150 kDa。每条链由若干个约 110 个氨基酸的"免疫球蛋白结构域"串联而成。波特（Porter）和埃德尔曼（Edelman）因阐明抗体的化学结构，分享了 1972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

数值为教科书常见近似值；IgG3 的半衰期较短，约 1 周。

Y 字形的基本构造

• 四条链，靠二硫键连在一起。两条相同的重链（H）和两条相同的轻链（L）。两个半胱氨酸之间形成的共价键叫二硫键（S–S）：两条重链在中部互相连接，每条轻链与一条重链相连；每个结构域内部还各有一个二硫键稳定折叠。还原剂（如 DTT、β-巯基乙醇）会打断二硫键，所以 IgG 在还原 SDS-PAGE 上显示约 50 kDa（重链）和约 25 kDa（轻链）两条带，非还原时则是约 150 kDa 的一条带（M5）。
• 轻链有 κ 和 λ 两型。每条轻链由 VL 和 CL 两个结构域组成，分为 κ（kappa）和 λ（lambda）两型；同一个抗体分子的两条轻链总是同一型。人体中 κ 与 λ 大约为 2:1，小鼠则绝大多数是 κ。
• 可变区与恒定区。每条链最顶端的结构域（重链的 VH、轻链的 VL）叫可变区，不同抗体之间序列差异很大，决定抗体"认谁"；其余结构域（CL、CH1、CH2、CH3）叫恒定区，同一类别、同一物种的抗体基本相同，决定抗体"怎么干活"。重链恒定区的类型（γ、μ、α、ε、δ）决定抗体属于 IgG、IgM、IgA、IgE 还是 IgD。
• CDR 与框架区。每个可变区里有 3 段变化特别大的环区，叫互补决定区（CDR1、CDR2、CDR3），它们在空间上聚在两臂顶端，直接接触抗原。VH 的 3 个加 VL 的 3 个，共 6 个 CDR 构成一个抗原结合位点；一个 IgG 有两个相同的结合位点（"二价"），整个分子共 12 个 CDR。CDR 之间较保守的部分叫框架区（FR1–FR4），像"脚手架"一样撑起 CDR 环。抗体人源化的核心"CDR 移植"就是把 CDR 搬到另一套框架上（第 08 节）。
• Fab 与 Fc。每条"臂"由一整条轻链加上重链的 VH 和 CH1 构成，叫 Fab（抗原结合片段，约 50 kDa），负责结合抗原；"柄"由两条重链的 CH2 和 CH3 构成，叫 Fc（可结晶片段），不结合抗原，而是负责对接免疫系统（Fc 受体、补体 C1q、FcRn）以及被 Protein A/G 结合。用木瓜蛋白酶在铰链区附近切割 IgG，得到 2 个 Fab 和 1 个 Fc；用胃蛋白酶切则得到两臂仍相连的 F(ab')₂。
• 铰链区。位于 CH1 和 CH2 之间的一段柔性肽链，让两条臂像剪刀一样张合、转动，可以同时结合距离不同的两个表位。不同 IgG 亚类的铰链长度不同，IgG3 最长。
• 糖链。每条重链 CH2 上的第 297 位天冬酰胺（Asn297）连着一条 N-糖链。糖型影响 Fc 的效应功能，例如去掉糖链上的核心岩藻糖能显著增强 ADCC（见下文），是抗体药的关键质量属性之一。

五类抗体

IgG 的四个亚类

人的 IgG 又分为 IgG1、IgG2、IgG3、IgG4 四个亚类（编号按血清中含量从高到低排）。它们的可变区可以完全一样，区别在重链恒定区和铰链区的少量差异，因而结合 Fc 受体、激活补体的能力和半衰期不同。开发抗体药时，"选哪个亚类"直接决定了它会不会杀伤靶细胞。

抗体的四种"武器"：效应功能

抗体本身不会"杀死"任何东西，它的作用是"认出"目标，然后要么直接挡住目标，要么通过 Fc 把免疫系统的"打手"召集过来。免疫细胞表面能结合抗体 Fc 的受体统称 Fc 受体（结合 IgG 的叫 FcγR）。四种效应功能如下：

效应功能是设计抗体药时必须回答的问题：我希望这个抗体只"挡住"靶点，还是要把靶细胞"杀掉"？例如针对 B 细胞表面 CD20 的利妥昔单抗（IgG1）要通过 ADCC 和补体清除淋巴瘤细胞；而 PD-1 抗体只需阻断"刹车"信号，所以选择效应功能弱的 IgG4。工程师还会在 Fc 上做点突变：例如 L234A/L235A（"LALA"）突变可大幅减弱与 Fc 受体的结合；M252Y/S254T/T256E（"YTE"）突变可增强与 FcRn 的结合、延长半衰期。

FcRn：IgG 为什么能在体内待约 3 周

血液里的大多数蛋白会被血管内皮等细胞不停地"喝"进去（胞饮），送进酸性的内体，最后在溶酶体里降解，所以很多蛋白的半衰期只有几小时到几天。IgG 却有"免死金牌"：它的 Fc 在酸性环境（pH 约 6）中能紧紧结合一种叫新生儿 Fc 受体（FcRn）的分子，被 FcRn 带回细胞表面；到了中性的血液（pH 约 7.4）里，两者分开，IgG 又被放回血液。这样循环往复，IgG 避开了降解，半衰期长达约 3 周（血清白蛋白也靠 FcRn，所以同样长寿）。

FcRn 的另一项工作是把母亲的 IgG 运过胎盘，所以 IgG 是唯一能给胎儿提供"母传保护"的抗体类别，这也是它名字里"新生儿"的由来。

亲和力、亲合力与 K_D

客户和文献里经常说"这个抗体亲和力很高，K_D 是 0.5 nM"。这里有两个容易混淆的概念：

• 亲和力（affinity）：一个结合位点与一个表位之间结合的强弱，是抗体分子本身的"内在属性"。
• 亲合力（avidity）：一个多价分子（有多个结合位点）与抗原之间的总体结合强度。IgG 有 2 个位点，IgM 有 10 个。IgM 单个位点的亲和力不高，但 10 个位点同时抓住带有重复表位的病原体表面时，整体很难脱落，就像魔术贴：单个钩子很弱，成千上万个一起就很牢。

亲和力常用平衡解离常数 K_D 表示。直观理解：K_D 是让一半抗原被抗体结合所需的抗体浓度。需要的浓度越低，说明抗体"抓得越紧"，所以 K_D 数值越小，结合越紧。它的单位是摩尔浓度：1 nM（纳摩尔）= 10⁻⁹ M，1 pM（皮摩尔）= 10⁻¹² M。K_D 也等于"解离速率 ÷ 结合速率"，可以用表面等离子共振（SPR）或生物膜干涉（BLI）仪器测出这两个速率再算出来。

举例：K_D = 10 pM 的抗体比 K_D = 1 nM 的抗体结合紧 100 倍。不过亲和力并非越高越好，最终要看应用需求，例如有些场景需要抗体能较快解离。

06抗体是怎么做出来的

从"免疫一只兔子"到"在试管里筛出全人源抗体"：多抗、单抗、重组抗体三大类产品，以及噬菌体展示、转基因小鼠、单 B 细胞、纳米抗体等发现平台。

多克隆抗体：收获一整支"杂牌军"

把抗原（常加佐剂）多次注射到兔子、山羊、绵羊、豚鼠等动物体内，等血清中抗体水平（效价）足够高后采血，分离出的血清叫抗血清。由于有很多不同的 B 细胞克隆都被激活，血清里是识别同一抗原多个不同表位的抗体混合物，所以叫多克隆抗体（多抗）。通常再用 Protein A/G 纯化出 IgG，或用抗原做亲和纯化，只留下特异结合抗原的那部分。

兔子最常用：体型适中、采血量比小鼠多得多，与人和小鼠的亲缘关系又相对较远，对许多保守蛋白也能产生较好的应答。鸡也是一种选择：抗体（IgY）可以从蛋黄中提取，无需采血。

• 优点：识别多个表位，信号强；对抗原轻微变性、修饰或少量突变不敏感；周期短、成本低；适合 WB、IHC、免疫沉淀等多种研究用途。
• 缺点：批间差异大，一只动物的血清用完就无法复制完全相同的产品；含有多种抗体，交叉反应和背景可能更高；不适合做药。

单克隆抗体：杂交瘤技术

如果能把产生某一种抗体的 B 细胞单独"养"起来，就能源源不断得到完全相同的抗体，即单克隆抗体（单抗）："单克隆"指所有抗体都来自同一个 B 细胞的后代，识别同一个表位。难点是 B 细胞在体外很快死亡。1975 年，科勒（Köhler）和米尔斯坦（Milstein）想到了一个巧妙的办法：把 B 细胞和能无限增殖的骨髓瘤细胞（由浆细胞癌变而来的肿瘤细胞）融合，得到兼具"产抗体"和"永生"两种能力的杂交瘤细胞。两人因此与耶恩（Jerne）分享了 1984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

杂交瘤流程的核心是四步：

1. 免疫：用目标抗原加佐剂多次免疫小鼠，测效价确认应答足够强后，取出富含 B 细胞的脾脏。此时得到的是成千上万种 B 细胞的混合物。
2. 细胞融合：用聚乙二醇（PEG）或电融合让脾 B 细胞与骨髓瘤细胞融合。所用骨髓瘤细胞株经过挑选：自身不分泌抗体，并且缺少 HGPRT 酶。融合效率很低，大部分细胞仍是未融合的。
3. HAT 筛选：HAT 培养基含次黄嘌呤（H）、氨基蝶呤（A）和胸苷（T）。氨基蝶呤堵住了细胞自己"从头合成"核苷酸的路，细胞只能走需要 HGPRT 酶的"补救途径"。于是：未融合的骨髓瘤细胞缺 HGPRT，死亡；未融合的 B 细胞本来就活不长，也死亡；只有从 B 细胞那里获得 HGPRT、又从骨髓瘤细胞那里获得永生能力的杂交瘤存活下来。
4. 筛选与亚克隆：把杂交瘤分到 96 孔板中培养，用 ELISA 等方法检测每孔上清，找出分泌目标抗体的阳性孔（筛选方法要尽量贴近最终用途）；再用有限稀释把细胞稀释到平均每孔不到 1 个细胞重新培养，确保长出的细胞群来自单个细胞，即"单克隆"。之后扩大培养、冻存建库、纯化抗体。

下面的动画把这些步骤画了出来：

噬菌体展示：在试管里"进化"抗体

噬菌体是感染细菌的病毒。1985 年，史密斯（George Smith）发现可以把外源基因插入丝状噬菌体的外壳蛋白基因中，让对应的多肽"展示"在噬菌体表面，并且基因就装在同一个噬菌体里：表型（展示的蛋白）和基因型（编码它的 DNA）被绑在了一起。温特（Gregory Winter）把这一技术用于抗体，建立了抗体噬菌体展示文库，并发展了抗体人源化技术。两人分享了 2018 年诺贝尔化学奖的一半（另一半授予阿诺德 Frances Arnold，表彰酶的定向进化）。

用这种方法可以完全在体外获得全人源抗体。第一个获批的全人源单抗阿达木单抗（adalimumab）就是通过噬菌体展示发现的。它分两步：

• 建文库：把成千上万甚至上百亿种不同的抗体片段基因（常用 scFv 或 Fab 形式，见下文）分别装进噬菌体，每个噬菌体表面展示一种抗体片段，这一大群噬菌体就是抗体展示文库。文库可以来自未免疫人群的 B 细胞（天然库）、免疫过的动物或患者（免疫库），也可以人工设计 CDR 序列（合成库）。
• 淘选（panning）：像"淘金"一样，把抗原固定在板孔或磁珠上，加入文库，洗掉不结合的噬菌体，把牢牢结合的洗脱下来，感染大肠杆菌扩增，再进入下一轮。每一轮都让结合抗原的克隆比例提高，通常 3–4 轮后挑取单克隆，用 ELISA 鉴定结合能力并测序。因为基因就在噬菌体里，筛到了噬菌体就等于拿到了抗体序列。

类似的技术还有酵母展示、核糖体展示等。

重组抗体：序列就是"配方"

无论最初用哪种方法发现（杂交瘤、噬菌体展示、单 B 细胞、转基因小鼠），只要拿到 VH 和 VL 的序列，就可以不再依赖动物或原始细胞，而是像生产其他重组蛋白一样生产抗体，这就是重组抗体：

1. 根据序列合成可变区基因，与选定的恒定区基因拼接（M4）；
2. 构建重链和轻链的表达载体，转染哺乳动物细胞：小批量常用 HEK293 细胞瞬时表达，大规模和药物生产常用 CHO 细胞稳定表达（M1、M5、M7）；
3. 从培养上清中用 Protein A 等纯化（见下文）。

它的优点可以概括为三点：序列确定（批间一致，可以无限重复生产，序列存档就等于永久保存了这个抗体，不怕细胞株丢失）；无需重复免疫动物；可工程化改造（把鼠恒定区换成兔或人的、换 IgG 亚类、人源化、做成片段或双抗、改造 Fc、加标签）。正因如此，越来越多的研究抗体也从杂交瘤"转重组"。

抗体工程形式：片段与双特异性抗体

拿到序列以后，抗体可以被"裁剪"和"拼装"成各种形式。最常见的是只保留结合部分的抗体片段，以及一个分子能同时结合两个不同靶点的双特异性抗体。

三类抗体产品怎么选

多抗、单抗、重组抗体没有绝对的好坏，客户要在批间一致性、特异性、周期和成本之间权衡。下表的周期和成本是相对比较，具体项目差别很大。

抗体纯化：Protein A、G、L 与抗原亲和纯化

不管是血清、杂交瘤上清还是重组表达的培养上清，抗体都混在大量其他蛋白里，需要纯化。最常用的是亲和层析（M5）：把能特异结合抗体的蛋白固定在填料上，让样品流过，抗体被"抓住"，杂质流走，最后用酸性缓冲液（低 pH）把抗体洗脱下来并立即中和。常用的"抓手"是三种来自细菌的蛋白：

抗体测序：把抗体变成一串字母

"抗体测序"指测出抗体可变区（VH 和 VL）的氨基酸或核酸序列。它的价值在于：给杂交瘤"上保险"（细胞株丢失或不稳定也不怕）、转成重组抗体表达、进一步人源化或改造，以及专利保护。常见路线有两条：

• 从细胞出发（最常见）：提取杂交瘤或单个 B 细胞的 RNA，反转录成 cDNA，用针对可变区的引物或 RACE 方法扩增 VH、VL 基因，再进行测序（M4 的 PCR 和测序）。杂交瘤有时会表达不止一种轻链或重链，需要分辨出真正有功能的那一对。
• 从蛋白出发：手上只有抗体蛋白、没有细胞时，可以用质谱对抗体进行从头蛋白测序，推导出氨基酸序列。

无论哪条路线，最后都应该按测得的序列重组表达，确认它与原抗体的结合能力一致。

多肽抗原 vs 蛋白抗原

制备抗体的第一个问题是"拿什么去免疫"。如果能拿到纯化的目标蛋白（M5 的表达纯化），当然最好；但很多时候蛋白难以表达、太贵或有毒，或者客户只想要识别某个特定区域（例如某个磷酸化位点）的抗体，这时可以用化学合成的多肽代替。

为什么要偶联载体蛋白？回顾第 02、03 节：短肽相当于半抗原，B 细胞即使能识别它，也很难获得辅助 T 细胞的"帮助"；把多肽偶联到 KLH 这样大而"陌生"的蛋白上，载体提供 T 细胞表位，B 细胞就能被充分激活。常见做法是在多肽一端额外加一个半胱氨酸（Cys），通过其巯基与载体蛋白上的马来酰亚胺基团定向偶联。

07抗体作为检测工具：ELISA 及其他

抗体的两项天赋：认得准（特异性），还能"挂"上信号（标记）。几乎所有免疫检测都建立在这两点上。

一抗、二抗与标记

实验中常分为一抗（直接识别目标分子的抗体）和二抗（识别一抗的抗体）。二抗是用一种动物的抗体去免疫另一种动物得到的，例如用兔 IgG 免疫山羊，就得到"山羊抗兔 IgG"，它能结合任何兔源一抗的恒定区。二抗的好处是通用（一种标记二抗可以配所有兔源一抗）和放大信号（一个一抗上可以结合多个二抗）。这也是为什么检测中常要求不同抗体"来自不同物种"：否则二抗会把不该认的抗体也认出来。

抗体可以连上各种"信号灯"（标记）：

• 酶：最常用辣根过氧化物酶（HRP），也用碱性磷酸酶（AP）。酶本身看不见，要加底物才出信号：ELISA 用 TMB 显蓝色，WB 用化学发光底物（ECL）发光，IHC 用 DAB 显棕色。一个酶分子能催化大量底物，所以信号被放大。
• 荧光染料：直接发出某种颜色的荧光，用于流式细胞术和免疫荧光，不同颜色可以同时标记多个目标。
• 生物素：本身不发信号，但能被链霉亲和素以极高亲和力抓住，再由链霉亲和素携带 HRP 或荧光，常用于放大信号。
• 胶体金等颗粒：肉眼可见的红色，用于试纸条（见下文）。

ELISA：四种基本形式

ELISA（酶联免疫吸附测定）由瑞典的恩格瓦尔（Engvall）和珀尔曼（Perlmann）以及荷兰的研究者在 1971 年各自报道。它用酶显色代替了此前放射免疫分析（RIA）中的放射性同位素，安全、便宜、易于自动化，至今仍是定量检测蛋白最常用的方法之一。

选哪种形式，取决于"要测的是什么"：测样品中的蛋白（如血清里的细胞因子）首选夹心法，因为两个抗体都要认对才出信号，特异性和灵敏度最好；测血清中的抗体（如免疫动物的效价、疫苗接种后的抗体）用间接法：板上包被抗原，样品中的抗体就是"一抗"，再用标记二抗检测；测小分子（药物、激素、农残等半抗原）用竞争法，因为小分子只有一个表位，没法被两个抗体同时"夹住"。竞争法的读数与其他三种相反：样品中目标越多，抢走的结合位点越多，结合上的标记物越少，信号越低。

标准曲线：把颜色深浅换算成浓度

酶标仪读出的 OD 值只是"颜色有多深"，要变成"样品里有多少蛋白"，需要一条标准曲线：在同一块板上加入一系列已知浓度的标准品（通常做 2 倍倍比稀释，6–8 个浓度点，外加不含目标的空白孔），读出各自的 OD，以浓度为横坐标（常取对数）、OD 为纵坐标画出曲线；再把样品的 OD 放到曲线上，反查出浓度。

ELISA 的标准曲线通常呈 S 形：低浓度端信号接近背景，高浓度端因为结合位点饱和、显色接近上限而变平，只有中间一段能可靠地区分浓度差异。最低和最高标准品之间的这段范围叫定量范围。几条必须遵守的规则：

• 不能外推：样品 OD 高于最高标准品时，曲线已趋于饱和，不能把曲线向上延长去读数，而应把样品进一步稀释后重测，让 OD 落进定量范围；
• 低于最低标准品时，只能报告"低于定量下限"，需要时减少稀释倍数或改用更灵敏的方法；
• 从曲线上读出的是"孔内浓度"，要乘以稀释倍数才是原样品浓度；
• 样品和标准品都做复孔，复孔之间差异过大说明操作有问题。

下面的工具可以亲手试一试这些规则：

其他常见的抗体检测方法

除了 ELISA，抗体还是很多实验的核心工具。区分它们，最简单的办法是问三个问题：想回答什么问题？样品里的抗原处于什么状态？最后看到的是什么？

表中最关键的一列是"抗原状态"：同一个抗体在变性的 WB 里好用，不代表在识别天然蛋白的流式或 IP 里也好用（回顾第 02 节的线性表位与构象表位）。点击下面的标签页可以看到每种方法的具体流程。

侧向层析：家用试纸条的原理

早孕试纸、新冠抗原检测卡都是侧向层析（lateral flow）试纸条，本质是一个"做在纸上的夹心免疫检测"。液体样品滴在一端，靠毛细作用沿试纸流向另一端，途中依次经过：

1. 结合垫：预先放着用胶体金（红色纳米金颗粒）标记的检测抗体。样品中的目标抗原流过时与它结合，形成"金标抗体—抗原"复合物，一起继续向前流。
2. 检测线（T 线）：膜上固定着识别抗原另一个表位的捕获抗体。复合物被抓住，金颗粒在这里聚集成一条红线。样品里没有抗原，T 线就不出现。
3. 质控线（C 线）：固定着能结合金标抗体本身的二抗（例如抗小鼠 IgG）。无论样品阴性还是阳性，多余的金标抗体流到这里都会被抓住显色，证明液体确实流过、试剂有效。

判读：只有 C 线为阴性；C、T 两条线为阳性；C 线不出现则结果无效，要重新检测。检测小分子（如药物筛查）的试纸条常用竞争法，读法相反：T 线消失才是阳性。试纸条的优点是快（十几分钟）、便宜、不需要仪器；缺点是灵敏度和定量能力不如 ELISA。

抗体验证："适用于 WB/IHC/FC"是什么意思？

抗体说明书上常写"已验证应用：WB、IHC-P、FC"。它的含义是：这个抗体在这些具体实验条件下，被实验证明能特异地识别目标。因为不同应用中抗原的状态完全不同（变性的、被固定的、活细胞表面天然的），一个抗体在一种应用中好用，不代表在另一种应用中也好用。每个应用都要单独验证。

验证的核心是证明特异性：抗体只结合目标分子。与之相对的是交叉反应：抗体除了目标，还结合了其他分子，通常是结构相似的蛋白，例如同一家族的其他成员、其他物种的同源蛋白，或恰好含有相似序列片段的无关蛋白。交叉反应会造成假阳性和多余的杂带。检查方法包括：在不表达目标的样品（如敲除细胞）中应无信号；用序列比对预判可能交叉的蛋白并实际测试；多抗可以用相关蛋白做"吸附"去除交叉反应的成分。说明书上的"种属反应性"（如"与人、小鼠反应"）其实就是一种有意利用的交叉反应。

夹心检测还有一个特殊要求：配对抗体。捕获抗体和检测抗体必须识别同一抗原上两个不重叠的表位，否则会"抢位置"，抗原无法被同时夹住。所以开发夹心 ELISA 或试纸条时，常把一批候选抗体两两组合测试，从中挑出信号最好、背景最低的组合作为"配对"。

08抗体药物：从鼠源到全人源，读懂药名

德国科学家埃尔利希在一百多年前设想的"魔法子弹"，在单抗时代成为现实。

抗体能成为一大类药物，靠的是几项天然优势：特异性极高（脱靶毒性相对小）、半衰期长（靠 FcRn，IgG 约 3 周，可以几周给药一次）、作用方式多样（既能单纯阻断，也能通过 Fc 召集免疫系统杀伤）。

靶点：药物要"打"的那个分子

靶点（target）是药物结合并发挥作用的那个分子，通常是一个与疾病密切相关的蛋白，例如肿瘤细胞上过量表达的 HER2、类风湿关节炎中过多的 TNF-α、T 细胞上的"刹车"PD-1。抗体药名里的靶点词干、"抗 CD20 单抗"这类叫法说的都是靶点。好的抗体药靶点一般要满足：

• 与疾病相关：阻断或清除它能改变病程；
• 抗体够得着：抗体是约 150 kDa 的大分子，基本进不了细胞，所以靶点通常位于细胞表面或是分泌到细胞外的可溶性分子；
• 分布有选择性：最好主要存在于病变细胞或组织，在正常组织中少，以减少副作用。

抗体药怎样起效：几类作用机制

免疫检查点抑制剂：给 T 细胞"松刹车"

回顾第 02 节：T 细胞上的 PD-1 是一个"刹车"，与配体 PD-L1 结合后会抑制 T 细胞。很多肿瘤细胞大量表达 PD-L1，相当于一直踩着 T 细胞的刹车，让它们"看见了也不动手"。抗 PD-1 抗体（或抗 PD-L1 抗体）挡在两者之间，刹车松开，T 细胞恢复杀伤力。注意：这类药本身并不直接杀肿瘤，而是"解放"患者自己的 T 细胞；它也可能让 T 细胞攻击正常组织，引起免疫相关的副作用。

均为美国 FDA 首次批准的年份。

鼠源 → 嵌合 → 人源化 → 全人源

杂交瘤技术让单抗唾手可得，但第一代抗体药是纯小鼠蛋白。人体会把它当作异物，产生人抗鼠抗体（HAMA）：药物被快速清除、疗效下降，重复给药还可能引起过敏反应。抗体工程的发展史，就是一部不断降低免疫原性的历史：

免疫原性指药物引起人体免疫反应的倾向。HAMA 专指人体针对鼠源抗体产生的抗体；更通用的说法是抗药抗体（ADA，anti-drug antibody），指患者针对任何生物药产生的抗体。ADA 可能中和药物、加快药物清除、降低疗效，少数情况下引起过敏或输注反应。为什么全人源抗体也会有 ADA？因为可变区（尤其 CDR）是独一无二的新序列，免疫系统并不一定"耐受"它；此外，药物中的聚集体、杂质和给药方式也会影响免疫原性。降低鼠源序列比例，是减少 ADA 最重要的一步，但不是全部。

传统 INN 命名规则：从名字看来源

抗体药的国际非专利名称（INN）由世界卫生组织统一命名，传统结构是：前缀（随意的独特音节）+ 靶点词干 + 来源词干 + -mab。其中 -mab 代表 monoclonal antibody（单克隆抗体）。

靶点词干也有规律，例如 -li(m)- 表示免疫系统，-tu(m)- 表示肿瘤，-ci(r)- 表示心血管/循环系统，-vi(r)- 表示病毒。拼接时如果前后都是辅音，会省略一个字母，例如 tras-tu-zu-mab、ada-lim-u-mab。另外要注意，以 -cept 结尾的药不是抗体，而是把某个受体的胞外段接到 IgG Fc 上的融合蛋白，例如依那西普（etanercept）同样阻断 TNF-α；药名后面若还有第二个词，通常表示偶联了药物或其他分子（如 ADC）。

预告：ADC 与双抗

普通抗体药之外，"抗体 + 其他东西"的新形式正在快速增长，M7 会详细讲：抗体偶联药物（ADC）用化学连接子把强效的细胞毒药物挂在抗体上，抗体负责找到肿瘤细胞、被细胞吞入后释放药物，相当于"制导导弹"，例如恩美曲妥珠单抗（trastuzumab emtansine）；双特异性抗体一个分子同时结合两个靶点（第 06 节），例如把 T 细胞直接"拉"到肿瘤细胞旁。它们的药名常带第二个词或新的命名后缀，用上面的解码器输入"trastuzumab emtansine"试试。

09联系工作：听懂客户的抗体需求

把本模块的知识翻译成"客户到底想要什么"。以下只做概念层面的说明。

10术语卡片：点击翻面

先看正面自己解释一遍，再翻过来核对。

11模块测验

14 道题，答完自动计分，成绩会记录在课程首页。

延伸资源

• Crash Course Anatomy & Physiology：免疫系统系列，B 站可搜中文字幕版，适合系统复习先天免疫与适应性免疫。
• Kurzgesagt（"简单来说"）免疫系统动画，B 站可搜"Kurzgesagt 免疫系统"，画面生动，适合建立整体印象。
• 搜索"ELISA 原理动画""Western blot 原理动画"：直观看到每一步分子如何结合。
• 搜索"杂交瘤技术 动画""噬菌体展示 动画"：配合本模块的分步动画复习。
• 《Janeway 免疫生物学》（Janeway's Immunobiology）：经典免疫学教材，想深入时可查阅对应章节。
• 工作练习：打开公司抗体相关服务的介绍页面，找出其中出现的 5 个专业术语（如效价、亚克隆、人源化、配对抗体），用本模块的知识各写一句话解释给新同事听。